总想,若他不生那场病,爷爷是不是还能多活些日子,他也还有个家。不必为了填饱肚子跑去大些的城镇乞食,被双圣相中接进姬云台,成了姬逢春的弟弟。更不会处处受这位长兄管束,高兴时唤他名字,不高兴时便叫他小乞儿,视他为消遣,呼来喝去。
很长一段时间,姬逢春都觉得他脏,连寝居都不许池桥踏足,将他拦在门外,从头到脚审视一遍,发出阵阵冷笑。
彼时,池桥对姬逢春的难缠还没有明确的认知,逢人便笑,眉眼弯弯,只当对方是误会他从不沐浴,认真地解释:“我每天都在浴桶里把自己沐浴干净的,哥……少爷看。”
他举起白嫩的两只掌心,像以往让爷爷看时那样,供姬逢春检查:“手心胳膊,嘴巴耳朵,都不脏的。”
“还有肚子。”
他掀开衣袍,露出雪白的肚皮,示意自己没有说谎。
寻常人家六七岁的孩子一进浴桶,要不就玩得水花乱扑腾,要不就哇哇大哭,非得大人按着,连哄带骗才行。
池桥不但不哭不闹,还知道先从上面洗到下面,用皂角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干净。无需旁人费心,已是极为难得。
却不想,姬逢春面无表情道:“浴桶、沐浴。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?我这辈子就没听说过。”
姬逢春天生金丹之体,污秽不侵,就算身上沾染上灰尘也不过一道清洁术即刻就能解决的事,自然不会花费时间在这些无意义的小事上。
听闻凡人竟要靠洗澡除去脏污,姬逢春满心不解,言语间带出几分刻毒:“何况,光是你手心胸腹看着干净又有何用?人是用双脚来走路的,只要落地,便沾了俗世秽气。”
“还有你身上这件衣衫,从朝穿到暮,连一日三换都做不到,何来洁净一说?”
池桥茫然站定。
“小乞儿。”
他哥哥嗓音悠悠,漫不经心,却是将他钉在地上,打成了和泥一般的尘埃:“知道什么叫‘染指’吗?泥巴碰到了白玉,哪怕后者原是举世无双天价之宝,在我眼里也从此一文不值。你于我亦是如此。”
那夜,进不去莲池府邸的池桥又在偌大的姬云台仙府迷了路,辗转半宿找不见自己的屋子,怕得要紧,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,靠在姬逢春门前的台阶上,蜷缩着睡了一晚。
他哪里是大户人家。
池桥想。
麻雀终究是麻雀,哪怕进了姬云台这样的仙家福地,也不过寄人篱下,跟以前一样没有个容身之地罢了。
“好了,别讨论苏师弟的身世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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